大火烧出一串疑问

　　1999年7月31日凌晨，广西苍梧县石桥镇。

　　“救火呀，救火呀！”1时30分，突然从东安藤竹工艺品厂(以下简称工艺厂)传出凄厉的叫声，呼叫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，惊醒了沉睡的居民，睡眼惺忪的居民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此刻工艺厂已是火光冲天，浓烟滚滚。烈火巨蟒一般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地吞噬着工厂，熊熊燃烧的火光把半边天空映得透红。惊魂未定的居民不约而同地投入到救火中，但传统的救火方法在凶残的火魔面前显得苍白无力。火魔近在咫尺，人们却手足无措，只好任由火魔肆虐，曾风光一时的石桥镇明星企业工艺厂顷刻间付之一炬。

　　调查工作紧张有序地展开了。通过对现场物品检验分析，火灾原因很快有了结果。8月15日，梧州市消防支队出具的梧公消(1999)第1号梧州市公安局火灾认定书赫然写着：“该起火灾不排除人为纵火嫌疑”，并为此进行了全面的分析论证：

　　根据目击者提供的情况和燃烧痕迹，确定起火点在3号烤房的前1／3处。但3号烤房无用电设施，不具有用电起火条件，排除了用电致火的原因。又经查实，当晚无外人进入厂区，从而排除了外人纵火的嫌疑。况且3号烤房从7月28日晚开始烘烤藤圈，一直是慢火，按常理热量应集中在炉膛内即烤房的后部，即使过热引燃藤圈，也应从烤房的后部起火，这与现场勘查起火点在烤房前1／3处不符，因此，可排除因烤房过热引燃藤圈而起火的可能。而工艺厂员工黄志伟、冼鸿华、车金土发现火情后，违反救火的习惯和原则，将最先起火的3号烤房门打开，导致火势向外蔓延而酿成火灾。

　　另据了解，工艺厂业主黄志乾已负债340万元，厂内存货加固定资产只有200万元，1999年4月，黄志乾向太保苍梧县支公司投保210万与火灾损失大体相当，因此，市消防支队得出结论，工艺厂失火存在纵火骗取保费的可能！消防支队如此言之凿凿，令调查组惊讶不已，干警们不觉纳闷起来：莫非真的另有隐情？

　　山重水复疑无路

　　此案重大，非同一般。苍梧县公安局赶紧召开案情分析会。从现场勘查情况看，此系人为纵火无疑，那么动机是什么？真是骗保？还是报复？妒忌？谁又是纵火者呢？局领导经过周密慎重的研究，决定全力以赴，查清此案。

　　干警们不辞辛苦，多次深入石桥镇开展细致的外围调查和内部摸底工作，经过反复核实，最后还是把目光锁定在嫌疑最大的三个人身上：其一，黄志伟，系工艺厂业主黄志乾弟弟，负责工厂的生产和安全管理；其二，冼鸿华，系黄志乾的妻弟，仓库保管员；其三，车金土，当晚值班的烧炉工人。

　　干警决定分化瓦解，各个击破，从而揭开纵火者的神秘面纱。

　　烧炉工人车金土直言不讳地告诉干警：“当时我正在3号烤房烧火，是黄志伟叫救火时才知道起火。我想都来不及想就冲去水池准备抽水救火，哪知水泵偏偏在这节骨眼坏了，抽不上水。“冼鸿华反映的情况与车金土说的如出一辙，同样是听到黄志伟喊起火，就径直跑去水池。

　　车、冼二人同时指证是黄志伟最先发现火情，而此案又无外人作案，难道是黄志伟“贼喊捉贼”？干警决定正面接触黄志伟。

　　“黄志伟，讲讲你发现火灾时的情况。”

　　“凌晨1时30分，我正在办公室看报纸，抬头见办公室四周充满浓烟，估计是3号炉着火，就叫冼鸿华、车金土救火，自己急忙赶往烤房。这时3号炉已有火烧出，我立即打开铁门，拿起水枪，准备救火，谁知冼鸿华那边无法抽水，我见火大，就去报警。”黄志伟应答如流。“3号炉是怎么起火的？”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我去3号炉时就见里面有火。天地良心，我绝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。”黄志伟信誓旦旦。

　　经过几个回合的审讯，侦查员没有能从黄志伟的口中获得太多有价值的东西。黄志伟对自己打开炉门导致大火无法控制毫不掩饰，充其量不过是个失火者。但这与火灾结论认定人为纵火可是大相径庭。

　　黄志伟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？是避重就轻？还是故意隐瞒？由于案件缺乏更多的旁证材料可以佐证，干警们百思不得其解：这火烧得真蹊跷。

　　柳暗花明又一村

　　东安藤竹工艺品厂的老板黄志乾的心里比谁都清楚，梧州市消防支队的火灾结论就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他。只因为在起火时，他远在深圳，没有作案时间，公安一时奈何不得。但令他寝食不安的还是那耗费多年心血的工厂被烧个精光，现在保险公司不仅拒赔，还搞出个什么纵火骗保来，每想起这件事他就恨得咬牙切齿，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。

　　“天底下哪有此等歪理，保险公司休想赖账，老子要与你拼个鱼死网破。”心怀鬼胎的黄志乾绞尽脑汁冥思苦想，精心设计了一个步步为营克敌制胜的“锦囊妙计”。

　　首先他就想到要防止后院起火。8月25日，他与冼鸿华秘密协商，统一口径，订立攻守同盟。对顾虑重重的车金土进行威逼利诱，软硬兼施，逼其就范。

　　稳住了车、冼两人，黄志乾迫不及待要设法推翻那让他耿耿于怀的火灾结论。8月27日，黄志乾以梧州市消防支队火灾结论牵强附会、证据不足、结论不确切为由向广西区公安厅消防总队申请重新认定。而且还搞了感情投资。9月6日，他盛情邀请苍梧县某副县长带领石桥镇政府、派出所、工商税务部门一行10多人到东安工艺品厂驻深圳办事处考察，企图制造假象，让消防支队用资不抵债来断定纵火骗保是“谣言”，以让其不攻自破。经过近2个月漫长时日的等待，10月26日，广西区公安厅消防总队以桂公消重［认］第9905号火灾原因认定决定书维持梧州市消防支队的结论，并再次明确指出火灾原因为人为明火放火所为。消防总队的结论不啻于给黄志乾当头一棒。黄志乾不愧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大老板，2000年3月19日，他又投书深圳某报社，指责“为达拒赔目的，保险公司不择手段，公安机关指鹿为马，把一起普通的火灾事故变成纵火骗保案”，他试图借助舆论施加压力，干扰侦查，可谓机关算尽。然而他明知已经回天无力，但仍想作最后的挣扎。

　　纵火骗保200万，这在广西历史上是罕见的大案，必须尽快查个水落石出。2000年2月，梧州市公安局果断决定将此案上调直接侦破。市局领导高度重视，抽调精兵强将组成专案组，指定由经侦支队负责此案。

　　当干警审计工艺厂的账册时，工艺厂不能提供验资报告和购置固定资产的原始发票，固定资产名不副实。工艺厂经济往来几乎都是以白条或收款收据入账，无税务监制的正规发票，购销活动缺乏监督，其数额难辨真假。从账面反映来看，尽管工艺厂1998年底有70万元货滞销，但进货却一直未停，到1999年7月未销货猛增至180多万元。这样“进多卖少不太像做生意”。

　　这一切都显露了工艺厂账实不符的马脚。“会不会是虚报存货和资产，然后再纵火骗保呢？”专案组干警大胆提出这设想。但大火已把工厂化为灰烬，仓库里的存货只有保管员冼鸿华心知肚明。

　　3月15日，专案组决定先提审冼鸿华。审讯室里，干警单刀直入，以犀利的语气直逼冼鸿华。

　　“1998年底仓库有多少存货？”“大概70万吧。”冼嗫嚅着。“起火时又有多少存货？”冼鸿华冷不防被这一问，吓得脸色苍白，好久没有回过神来，半晌才回答“将……将近190万元货。”“销路好吗？”“不好，为什么还大批量进货。”不容喘息，干警把冼鸿华逼入绝境。“进货是黄志伟的事。”冼鸿华战战兢兢地答道。在凌厉的攻势下，冼鸿华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，他交待了黄志伟指使他填制假入库单虚开近100万货物的犯罪事实。经过公安干警耐心的教育，冼鸿华终于供出了7月24日晚黄志乾回石桥策划纵火骗保的阴谋。

　　经专案组干警的艰苦查证和侦讯，终于获得了有力的证据，案件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，审讯完冼鸿华，专案组乘胜追击，3月21日，南下深圳将黄志乾一干人擒获归案。

　　黄志乾兄弟俩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，滴水不漏。在审讯中，要么闪烁其辞，要么装成惘然无知。专案组适时改变审讯方法，采取先瓦解黄志乾、再攻破黄志伟的策略。这一变化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。审讯室里，针尖对麦芒，黄志乾仍是东一榔头西一锤，拒不交待。干警看准时机宣读冼鸿华的笔录，黄志乾即刻像只泄了气的皮球，瘫软如泥，失去了往日的嚣张和骄横。知道抵赖徒劳无益，3月24日，黄志乾如实坦白了纵火骗保的罪行，并要干警交给其弟黄志伟一张“志伟弟，我已坦白交待了犯罪事实，请你俩打消思想顾虑，主动把事情交待清楚，坦白彻底，争取从宽处理，吸取这次教训，以后我们好好做人”的字条。黄志伟见到字条，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土崩瓦解。

　　纵火骗保案水落石出

　　这是一出经过精心编排而导演出来的丑剧。事情还得从1993年说起。

　　那年秋天，黄志乾看着村里几个人靠倒卖藤竹制品腰包渐鼓，禁不住心痒难熬。俗话说：靠山吃山，靠水吃水。黄志乾从小就是伴着村后那片茂密的竹林长大的，颇具心计的黄志乾决定自立门户，成立了东安藤竹工艺品厂，做起了藤竹加工生意。黄志乾人勤腿快脑子活，几年含辛茹苦，把一个家庭作坊式的小工厂经营成年产值过百万的大企业。

　　可惜，从1998年起，藤竹工艺品市场格外萧条、生意也就异常冷清，黄志乾欠下银行和原料收购站的巨额债务。工艺厂每况愈下，讨债者又踏破了门槛。黄志乾整日东躲西藏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黄志乾挖空心思，终于，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：“何不打打保险的主意，神不知鬼不觉地放把火，让保险公司做替死鬼！”

　　邪念一旦生成，便一发不可收拾。奸诈的黄志乾觉得自己一个人干有点力不从心，就找到弟弟黄志伟商量：“阿伟，我现在周身是债，你能否帮大哥一把。”说完，黄志乾就将造假账纵火骗保的想法和盘托出。黄志伟听了不由倒吸了口冷气，但出于手足之情，最终还是答应助兄长一臂之力。说干就干，1998年4月，黄志乾为工艺厂向太平洋保险苍梧县公司投保130万元。

　　真是无巧不成书。正当黄志乾为如何造假费尽心机时，石桥税务所发现工艺厂账目混乱不堪，遂责令工艺厂限期整改并按“一般纳税人”建立财务管理制度。“此乃天赐良机，按税务规范记账不由得你保险公司不信。”黄志乾诡秘地笑了。从1998年8月起，野心勃勃的黄志乾开始从容不迫地造假账。每隔一段时间，黄志乾便把虚开的数目写给黄志伟，由黄志伟填入进货发票中，然后交冼鸿华开实物入库单，再转给会计入账。1999年4月，黄志乾再次向保险公司投保210万，续保后，黄志乾三人造假账更加有恃无恐，到案发前共虚开进货额100万元。

　　转眼到了1999年7月。黄志乾私下盘算，近1年的时间里已陆陆续续虚开存货近100万元，实际存货80万元，再加上厂房设备，保险公司就算赔个8成也够偿销所欠债款了。再者，税所说好了近日要来检查，黄心想万一露了馅，岂不是前功尽弃。事不宜迟，该出手时就出手。7月24日，黄志乾按捺不住躁动不安的心，匆匆赶回石桥。他先把黄志伟、冼鸿华约到会计全×家对账，确信账目毫无破绽后，黄志乾开始面授机宜：选择3号烤房作起火点，制造烤房自燃的假象，不行就用明火烧，干脆，一不做二不休，把工厂烧光，不留痕迹，并转移财产，搬走一切有价值的东西。放火时间最好在晚上11-12点，夜深人静时救火人少，并预先找东西堵住大门口，不让救火的人进来。

　　黄志乾前脚刚离开，求财心切的黄志伟、冼鸿华两人便沆瀣一气，一声不响地准备放火烧厂。黄志伟趁人不备偷偷割掉水泵上电线的绝缘胶皮，使之短路，无法抽水救火。冼鸿华则设法找来堵塞厂门用的大卡车。万事俱备，只欠东风，两人只等机遇到来。

　　7月30日，这天天干物燥，工艺厂只有黄志伟、冼鸿华和留下来值班的烧炉工车金土，时机已成熟，黄志伟决定就在这晚放火烧厂。

　　7月31日凌晨1时30分，大地一片沉寂，做贼心虚的黄志伟窥探了一阵，见四下无人，返回办公室对冼鸿华说：“动手吧！”冼鸿华心领神会：“行！”黄志伟立即拿出早已隐藏好用作点火的藤圈疾步迈向3号烤房，迅速打开烤房门，用打火机点燃藤圈扔进烤房。过了片刻，黄志伟见烤房有烟冒出，以为大功告成，大声呼叫车金土救火，自己也假惺惺地向烤房奔去，出乎意料的是这时大火并未烧出烤房，而车金土已朝烤房跑来，黄志伟早有应对之策，立即叫车金土去抽水救火，支开车金土后，黄志伟随即引燃烤炉外的藤圈，大火很快蔓延开来，火势越来越猛烈，无法控制，工艺厂顷刻间化为灰烬。

　　恶有恶报，2000年5月16日，苍梧县人民检察院以放火罪将黄志乾、黄志伟、冼鸿华三人提起公诉。6月21日，苍梧县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。9月7日，苍梧县人民法院作出宣判：以放火罪分别判处黄志乾、黄志伟、冼鸿华有期徒刑6年、5年、3年。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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